六四35周年祭——思源之殇(下)

作者:曹旭云

4、

上午我与小今驱车赶往301,途中我简单介绍了昨天医院的情况。小今连连叹息并喃喃自语:慧缘大师做了功啊,慧缘大师做了功啊。

医院里已挤满了人。彬彬老师、毕谊民、芳芳、珍珍、苏小林、孟亚军、曹建、舅舅、安贞医院的女中医、还有曹老师的一些朋友、老家的亲眷等。其中还有昨天就在走廊走动的国保便衣。

大家握过手,都神情肃穆,没有多少交流。据说,人已进入太平间。

大家都在等。等什么?等家里人将曹老师户口簿及相关证明送过来,和等医院办理死亡证明和结算手续。这时,自昨日在走廊走动的几个半生不熟的人群里走出来一位气宇轩昂的人。经毕谊民介绍后,一把握住彬彬的手,使命地摇,并从衣兜里缓缓摸出被叠好的一摞钱。口中不停地说:“节哀、节哀。”并鞠躬致哀,一脸戚容。我心想,现在的特务,除了眼神警觉、躲在一边有些鬼鬼祟祟外,怎么就一点都不像坏人呢?

这时,被传的最多的是昨天中午12点时分,曹老师发给彬彬的最后一条信息。彬彬递给我看时,是粗大的黑体字:“彬彬及芳珍,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相信你们会全力抢救。如失手,也是天意。望保重!思源。”

这是曹老师弥留之际的遗言。看得出,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的情况。于一般人,没有经受临终痛苦和恐惧的折磨,可能是福。可是于曹老师、于家人、广大的友人们,这两边该是多大的遗憾啊。至少在我这里,他还念念不忘,一直说等《爱尔镇书生》出版时,与拙作写篇序言呢。

与此同时,最活跃的是小今。他有一腔热忱和对曹老师的挚爱,急切想做点什么。一会儿与毕老师商量讣告,一会儿与彬彬了解细节,一会儿跑到便衣中大声呼吁追悼会就在12月4日,也必须在这一日!“联合国人权宪法诞生日,党中央规定的宪法宣传日。这一日追悼曹老师名至实归,恰如其分!”

小今恰恰闯了祸。当局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日子的特殊,就在昨天晚上开过会,明确规定追悼会随便选哪一天都成,就是不能在这一天。绝不能给异议分子和暴民可能滋生反动宣传及破坏以诱因。并刚刚在半小时前与毕谊民专门下达了这一决定。

“再说吧,再说吧。”一旁的毕谊民再三温和解释并说明以上情况。可倔强的小今说着说着一下子暴躁起来,声色俱厉:“必须是这一日,而且只能是这一日!这是上天的安排,也是老天对曹思源唯一的恩眷。否则天理不容,也是对天意的冒犯!”走廊里传来小今越来越激动的声音和情绪。国保马上掏出手机拍照,并要记录下小今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机警的芳芳马上将小今拉到一旁,一边解释:“是我的一个亲戚,一个亲戚。”而国保不肯罢休,将毕谊民扯到一旁,追问此人的背景。

“就是一个算命的。我也不熟。据说是乡下来的亲戚。”

午饭时分,大家来到陈仲办公室。他们有一个宽大的洽谈会晤区。鉴于奶奶在家,还没有惊动老人家,只说爸爸在住院。治丧组决定治丧活动不去家中了,就动用这里作为临时联络办公室。

众人围着一巨大的茶几团团坐下来。有彬彬、芳芳、珍珍、毕谊民、陈仲、程小今、孟亚军、曹建、舅舅、彬彬的妹妹和我,还有一两位刚从老家赶过来的亲戚。自热而然,一切由毕谊民主持。

讨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发丧的讣告。大家以毕谊民起草的文稿为主,推敲了几个用词便一致通过。

第二个就是追悼会的地点。可选择的有两个,一是301医院,他们有一条龙成熟的服务,大中小都适宜;第二就是八宝山。彬彬一锤定音,八宝山。

第三个问题就是时间。在这里,小今强烈坚持要在12月4日,正是头七,以为是天意。主张与当局据理力争。万一不行,再退而求其次。并说,跟随曹老师这么多年,这是我唯一学到的:“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胜利从来只靠争取!不争取就妥协,这是我们中华民族堕落和悲哀的根源!”而这一点毕谊民再三强调是当局特别指示不被允许的。大家要以安静、顺利送别老曹为目标,而不在于争一时一事之长短。大家举手表决。除小今以外,一致通过。

第四项就是确定悼词起草人。由彬彬提议,决定交由王建勋老师执笔。王建勋是老曹至交,知根知底。

第五项就是追悼会主持人及致悼词人选。主持人由毕谊民自告奋勇。致悼词决定由苏小玲去完成。“我来跟他说。”彬彬说。

第六项是治丧地址。决定这几天就以此地为通讯及联络地址,向世界发布消息。

第七项就是网络发布渠道负责人,决定由曹建负责。

第八就是家中奶奶那里,什么时候告诉实情?大家的意思是再隐瞒一两天。“刚落机,老人还在倒时差。不过,最多也就只能瞒一两天。”芳芳说:“这两天,奶奶总觉得气氛怪异。瞒长了,生起疑来反而不好。”大家同意,决定等稍缓和一点后再从容汇报。但宗旨是追悼会前一天一定得让老人奶奶知道实情。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奶奶能到现场最好,由老人自己决定。此事由芳芳负责。

第九项就是家中可能有不速之客上门致哀,可能还有国家特勤人员在门口值班。由孟亚军负责接待和沟通。

第十项,也是最特殊、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和当局打交道,必须统一口径。由毕谊民负责。

这时,端来了快餐。大家一边吃着快餐,一边就一些细节作了进一步推敲及说明。

第二天、第三天大家都紧张忙碌的在准备后事。不赘述。唯一可记的就是当天晚上国保再次找到毕谊民。要求他详细介绍程小今的情况,并将这个情况视为最有可能出现的乱源和不稳定因素。作为重点,已上了市国保办公会议。据说,全北京正在找一个叫程小今的人。要求彻底盘查此人底细并消化隐患。严防死守,绝不允许这个人出现在敏感时间、地点酿造事端,尤其不允许他参加追悼会。

与此同时全国各界,世界各界、各地挽联、唁电、哀诗和悼文象雪片一样飞来,纷纷表示惊愕、哀悼及惋惜。才68岁,太年轻了。各类信函文稿由我收集、整理和回复,并将突出的作成挽幛,届时用工字架支在追悼会会场。致电、致函的有鲍彤、江平、茅于轼、杜导正、吴思、章立凡、徐友渔、落款为赵紫阳后人的王雁南、张千帆、任畹町、封从德、吕嘉民、张抗抗夫妇、胡星斗、黄河浪。。。还有景德镇中学全体同学等。总数有数百人之多。我也送去一副挽联:谈笑风生、深入浅出甘做改革鼓吹手;栉风沐雨、不遗余力勇当宪政急先锋。横批是:兄弟同心。

5、

12月2日,天色蒙蒙亮。我和妻子邀上小雨一同赶往八宝山参加八点举行的追悼告别会。

七点五十分赶到现场。这么大清早,许多人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出门赶路。据说八宝山方面要腾出场地,在十点的时候安排另一场追悼会。而十点的那一场据说费用要比八点的贵出逾50%。在广场一侧和东厅墙外,有闪烁的警灯、静静停泊的警车和数目不详的警察,自然还有数不清的便衣。八宝山东厅门口,赫然出现的是“送别亲人曹思源”字样,而不是惯常的沉痛悼念云云。我知道,这是芳芳珍珍都是基督徒的原因。据芳芳介绍,曹老师2013年北美之行,在途经温哥华时,由基督长老会蒋敏德老先生带领受洗。芳芳据说很惊喜,打电话确认时,爸爸才大致介绍了他的想法和信仰变化。

虽然是大清早,但屋里屋外这时已挤满了人。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满目的白色挽幛,形成一道哀婉的风景。灵堂一侧,满满当当全是花圈。

八时整,在工作人员引导下众人队列成一排排。因为人多,原本六人一排的位置上,至少有十个人一排。

主持人毕谊民宣布开始。他沉着平静的声音,略带哀怨。被控制得恰如其分。小毕即兴的几段讲话,让与会者感到与逝者认识的荣幸和分手的无奈与悲伤。

接着是苏小铃致悼词。苏小铃显然是第一次,像是有些紧张。而且扩音效果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通过阅读分发在手中的文稿,才能跟上节奏。同时,显然他没有自信,有一种急促的、想完成任务似的表现。

停顿片刻,一阵清脆的颂歌响起,是唱诗班空灵、悠扬的歌唱。歌声低缓,倾诉着对主的赞美和对人世的挚爱与关怀。接着,一位女牧师布道。在为逝者安魂、为生者祈祷。

音乐响起,是《安魂曲》。众人在专业主持的引领下,向逝者鞠躬告别。我最后一次走向曹老师。他安静地躺着,面色安详。身上覆盖绣有十字架的纯白布幡,透着一份庄严。这位我近20年的至交、兄长,就这样一朝永逝,眼泪又一次迅速模糊了双眼。

和家属握手告别后,我们来到了西侧休息厅,看到了坐在圈椅里正在抹泪的奶奶。奶奶见我,腾地立起,在亲眷的搀扶下,摇晃着扑向我,牢牢抓住我的双手:“我的好侄子,我的好侄子!”一边呼叫,一边呜呜地哭起来。这次我是第一次见着奶奶。我把住老人的肩臂,手掌在老人瘦削的衣肩上抚摸、安慰,任老人依在我的肩头痛痛快快地抽泣、呻吟。许久,和众亲眷一起渐渐劝住奶奶。老人家抬起婆娑泪眼,看着我,样子真可怜。瘪着嘴,只喃喃地自语:“我几好的崽呀,我几好的崽呀。。。”正想说什么,被一波一波过来探望、问候老人的人流挤出,“奶奶再见”,我只有告辞。并让芳芳转告奶奶,我过两天去看您。

追悼会来了三、四百号人,人太多,据说还有许多人被拒绝在八宝山门外。后来见到张千帆,他说,那一天他就没有能够进入现场。还有不少外地朋友纷纷委托在京的友人向曹老师家人转达问候,并叮嘱前往悼唁时替他们送份礼或买个花圈以寄托哀思,送思源一程。我这里就收到刘建华和胡玉平各自通过微信汇来的200元帛金。

散场时,在车场邂逅悼词主笔王建勋老师。握过手,寒风中立着说了会话儿。

“怎么样,您觉得?”我知道他是在问悼词。

我点点头:“很好,概括得全面。”

“哎,写完后,我很后悔。总觉得老曹的特点我是抓住了,但是,品格没有突出。哎,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老曹也不会怪我。”他自嘲后又自我安慰道。

“怎么样,您觉得?”我问。

他知道,我问的是整场追悼会。“啧。”王老师先啧了一声牙,往身后的东厅搂了一眼,接着摇摇头:“这怎么说呢?老曹这么一个有铮铮风骨的独立学者,坚守了一辈子。最末了,一下子以基督徒的身份去作结。啧,似乎降低了些格调,也弱化了人物的品格和力量。”他高大的身躯紧了紧衣怀,接着说:“哦,原来他是个基督徒呢。我们这么熟的朋友都不知道,几十年来,藏得这么深。知情者知道他是头年入的教,不知者还以为是大忽悠呢。你还是共产党员呢不是?若以共产党员的身份去盖棺定论,应该能有更凛冽高大的形象和以殉道者的震撼效果,从而彪炳史册。”

“嗯,但有人也以为提升了曹老师的生命境界和价值呢。不过,我有机会时会转告给芳芳”。便分了手。

送小雨回公司后。才听说,小今因不能前往,关在屋子里落了整整一天的眼泪。

6、

三周后。12月27日,接到芳芳的电话。说是明天是父亲下葬的日子,邀请我一道参加,就几位家里人,别的人都没有请。

翌日一早和林小雨一道如期赶赴门头沟万佛陵园。

这一次除了奶奶、彬彬、芳芳夫妇、陈仲夫妇、舅舅外,就是我和小雨。

进园后,分乘两辆车上山,芳芳与我同车。车上简单地介绍了奶奶的近况,说奶奶慢慢有些缓了过来,只是后悔去了加拿大,没能和儿子呆在一起,并埋怨芳芳一直没有早些让她回来。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哪里都不去了,就守在北京的家里。奶奶总说:孩子还没有走远,再陪孩子说说话。

“妈妈就还好吧?”我问。

“嗯,妈妈还好。只是总感叹空空落落的,不习惯。爸爸走后的这些日子,奶奶和妈妈之间相互体贴,十分和睦。可能和失去了共同的亲人有关吧。过去婆媳间的一点小摩擦,再也见不到一点儿踪影。过去爸爸总是劝了这边劝那边,哎,要是看到眼前这种景象该多开心啊。”最后说,“过些时间,妈妈将跟我们一起去加拿大居住一些日子,我们都劝她出国散散心。妈妈也同意了,正在办理签证手续。”

“那,奶奶谁来照顾?”

“已经安排了老家的亲戚。”

我心中暗叹,如此善良的姑娘,有着基督徒们固有的沉静、坚毅。上帝一定会赐福于她的。

临近墓碑,茂密的杂树林下有一道十几步的麻石坡路,有些晕车的彬彬赶紧一步上前,搀扶着奶奶。奶奶自蓬松袄褂伸出的手臂则牢牢抓着彬彬的衣肩,二人拾级而上。

下葬时,仪式也很简单。在一块篆刻有曹老师头像、名字、生卒年月和圣经经文的大理石墓碑前,一位工作人员播放着音乐,跪下身子,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用戴着白皙手套的双手,将装在褐色瓦罐里的骨灰埋入地窖,随葬的有曹老师的一副眼镜和一枚戒指。最后,合上墓盖。随着音乐,是奶奶悲怆的、满口家乡口音的哭嚎:“我几好的崽呀,我几好的崽呀。。。”伴随着哭腔,是松岗上吹来的有些呼呼作响的风声。

我躬立一旁,心里默默念诵着2010年自海南寄给思源老师的一首《十月秋露望海吟》与他作别:“南征北战久,倚剑自从容。伫望葱茏处,凭栏浩叹浓:临难一家国,相搀两弟兄。洪波天际涌,卷起满楼风。”

仪式结束。和奶奶作别时,我送上一只头天备好的给奶奶的果篮。果篮上系着一束红色丝带。我想,应当有一份小礼物表达对老人恰当的祝愿。老人应该有希望,不能觉得膝下荒凉,而且只能有希望!递过去,奶奶让芳芳收下。我双手捧起老人皱巴巴的手背,俯下身,长久的亲吻一回。

奶奶再见,奶奶保重。

“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陈仲问。

“不了。我赶回去。家里还有点事儿。”

离开万佛陵园,回头望去,薄薄的雾岚中,高耸的陵园,呈环形半圆状坐落在风景秀丽的北宫国家森林公园的风景区。山势高耸逶迤,坐北朝南,一片葱绿。

汽车在高速上疾驰,心中一阵懊恼。你,能有什么急事儿。就不能陪奶奶吃顿饭,去好好说说话?

尾声

一晃,又是十年过去。在六四迎来35周年之际,当年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早已经物是而人非。

奶奶,在曹老师去世的三年后去世,郁郁而终。据说每天早晨起来,就用手掌摩挲一回儿子的遗像。据说,奶奶也是基督徒。

彬彬老师,当年即和芳芳一起去了加拿大定居,目前一直和芳芳一家生活在一起。

珍珍,参加父亲葬礼返回景德镇后,红斑狼疮日益沉重,一直靠药物维持。不能正常工作,每周必须输液一次。2020-2022年全国、全世界骤发冠状病毒疫情,景德镇封城。珍珍因不能及时输液,于封城的头一年病逝。珍珍的女儿被芳芳以照孤儿名义向加拿大政府提出救助申请未获批准,但以留学身份想办法弄到了身边。

芳芳夫妇,回到加拿大后,因变故离异。芳芳现在带着妈妈、女儿、侄女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

毕谊民,于2019年移民加拿大。

陈仲,他的广告公司被诉涉嫌集资欺诈,2021年宣布破产。陈仲被限制离境。于2023年法院宣布罚款1800万元,判刑3年。涉事的孟亚军、曹建也各奔东西。

我的家具厂于2016年倒闭,2017年又被迫关闭了望京的艺术公司。于次年移居匈牙利。

至亲的几个人,已生离死别、天各一方。只有曹思源老师一个人孤零零被埋葬在万佛陵园。不知与2023年先后去世的蒋彦永教授、江平教授是否地下相逢?

每逢清明,估计也没有谁去扫墓。即使想去,估计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坟头蒿草有多长,更不知道是否落满了败叶枯枝?

2024年3月24日 樱桃园

本文由《中国之春》首发。

感谢作者授权人类党网站发表!

注: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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