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星一点点——一组没寄出的贺年卡


作者:姜福祯

在我们还没有开始阅读的时候,我们总是被阅读。12年沧桑写在他们脸上格外凝重。我与他们的空间距离或远或近,关系或亲或疏,每当6月他们总在我心中澎湃。

一、王福荣

这是个健康活泼的女孩,当时大约26、7岁。她那一袭黑色连衣裙轻舞飞扬,总飘在我面前。“6.4”时期,她格外活跃:组织示威、请愿、带领群众呼口号,几乎每天都会看到她不知疲惫的身影。

我知道她的名字是在报纸上,但对她的下落至今也不甚了解。有人说她在潍北坐了几年牢,被保外就医。也有人说她在疯人院里关了几年,后来嫁给了一位农村青年。她疯了,这是真的,朋友们见过。如果有人问起从前,她便目光呆滞、祥林嫂数落阿毛一样唠叨起来:“那时候……”

听说,她经常在家附近一个小花园晒太阳。好几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去寻过她,只是一次也没碰到。但我经常怀想她那一抹极淡薄、极淡薄的微笑。

二、张士斌

这是一位眼圈微凹、眼睛雪亮的小伙子。山东淄博人,89年正19岁。他的“罪恶”重大,被判了15年。当年我只知道他是戒严部队一名逃兵(不许交流案情)。前年我才听朋友说,当年他不仅拒绝开枪,还曾掉转枪口,不禁肃然起敬。

94年秋,听说我要出狱,他送给我一本笔记本留念。同时,应他要求我将《何阳点子》一书送给他留念。

一别几年,前年他出狱给我打过电话,我不在。只是不知何阳的点子是否有助于他。

三、孟庆秦

孟庆秦,山东烟台人,50多岁,刑期10年。他是否给高自联写过一封凶恶的煽动信,至今也是个迷。由于他醉死不认那壶酒钱,“无理申诉”,曾被加带手拷,当然是杀鸡给猴看。但老孟整日带镣高歌,在走廊里吼来吼去,比李玉和还李玉和。当时有一位管教以”三象“(即由彭真提出的:对犯人要象老师对学生、父母对孩子,还有一象忘了)管教干部自居,老孟就以家中无人接见为由,把他指使得屁颠屁颠。有一次,老孟找他买咸鸭蛋,他终于大光其火,召集全组开会,借痛斥老孟之机大声疾呼“犯人意识回归”。这就是著名的把政府当店小二的“鸭蛋事件”。

从北墅到潍坊后,老孟依旧每月发一封申诉信,依旧毫无认罪服法之意,结果10年刑期打了个结结实实,几乎没减刑。

老孟出狱后身体怎样,我很想买几斤上好的咸鸭蛋去看你,只是不知道你家。

四、牛盛昌

淄博某地农民(不详),时年约37、8岁,刑期10年。

当孙维邦告诉我他的主张是“杀富济贫”时,我们有所不屑。在我看来,这种主张和暴力土改、还乡团复仇如出一辙。

时隔数年,虽然流行杀熟、杀价,但尚没流行杀富济贫。可我们都心知肚明,少数富起来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我开始思考杀富济贫的问题。改革20多年,大多数人两手空空。还财于民无疑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是我希望先行介入的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有权者和无权者的对话碰撞,并斩钉截铁的以“罗宾汉税种”和平夺回不法聚敛的财富,此谓:劫富济贫。

目前,到处都收缴枪支,但菜刀还是有的,不要说“两把菜刀闹革命”,十把菜刀闹革命都有,是吧,老牛?

五、窦建刚

男,时年29岁,青岛沧口园林处工人,刑期10年。

91年初,听说我被分到5大队服刑,你一脸光辉灿烂来看我——你说你很想正儿八经地读点书,有我在侧,实乃天助。

后来你确实潜心读书,康德、萨特、菲罗伊德都读。我们谈得很多,也经常争得面红耳赤。你的思路虽然有时怪怪的,但也不乏一些超常的东西。

因涉“6.4”入狱,窦建刚决心以政治犯的标准“举拔自己”:一是怕出狱后有人小觑;二是怕有愧于轰轰烈列的“6.4”民主运动。我最欣赏的就是这点精神。我想思考、我能思考、我思故我在,正是我们当时的实际境界。

在劳动时,你跌伤了一只脚,从此成为跛子——拄着拐,惨兮兮的。可是,有人说你是装的,甚至有人还说你半夜在走廊上练拳习武。这件事曾一度对你构成威胁,不知最后如何化解。我至今最牵挂的就是你这只脚:到底是跛、还是不跛?

六、李楠

烟台人,时年30多岁。刑期不详。

听说李的父亲是省部级高干。他很少与人攀谈,闲暇时经常闭目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词。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在默诵佛经。后来听说是咒语。如此丰富多采的咒语,让我十分诧异,也十分感动。

李楠酷爱干净。每件囚衣都被他洗得死去活来,不见一点污迹。听说他不吃囚粮,因为他对囚粮一万个不放心。这样一日三餐只有吃方便面、点心、午餐肉之类。

李楠的事是犯在北京。大约是因为他和高自联一些负责人有些瓜葛。他是91年从秦城监狱转到山东北墅,然后和我们一起到潍坊的。他说他和王丹坐过一间牢房。

特立独行的李楠,现在你怎么样了?

2001年6月

注: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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