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皆未必“忠于一姓”

作者:蘇曉康

【按:最近一部電影,又撩撥中国两千年最「狗血」的民族主義,一個被外族(夷狄)入主兩次(元清)的漢民族,其實從來沒有「王朝認同」的,然而漢族文人是講究「文化氣節」的,這東西也早就死了。漢人王朝中最「狗血」的朱明,朱姓骨肉相残,阉祸滔天,文字狱最烈,再则外患频仍,偏偏又多生“忠臣”,明于谦重复宋岳飞的故事,只彰显了汉王室的无可救药。这一剂“民族救药”,给中共输血,却是涂改历史的狗皮膏药。】

“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民族主义弥漫百年以来,中国人已经不知道这句话了。偏偏在奥运之后,爱国后生们狂热之际,这句老话又从中文话语里跳出来,好像故意来败兴的,那意思是说:你别得瑟,尽拿华夏大旗作虎皮,叫人家归顺你,华夏早就不知道挂了几回啦。

此时中国经济正逼近世界第二,北京又踌躇满志要“大国崛起”,边陲乃至东亚一片噤若寒蝉。有人考证,此言最早出自日本史学界。两宋重文抑武,积弱三百年,却是中国文明的峰巅;偏偏“蒙古旋风”起于北方草原,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大陆,蒙古铁蹄南下中原,屠尽北方男丁,千里无人烟,汉族精英凋零,待南宋气数尽在崖山,陆秀夫背九岁少帝投海,跟随蹈海者十万之众,华夏文明从此跌坠,未知会有还魂之日?朱明复制暴秦三百多年,华夏再入鞑子之笼又三百年,精华遂荡涤净尽。

顾炎武死不仕清,但是他的三个外甥(徐乾学、徐元文、徐秉义)都在清廷做高官,号称“昆山三徐”。在他们没有发迹时,顾炎武曾经帮助过他们。徐氏兄弟一门鼎贵之后,多次给顾炎武写信,为他买田置宅,要迎请他南归,而顾炎武却拒而不往,宁可在异乡过清苦的生活。他还曾经给他的学生潘宋写信,让他“不登权门,不涉利路”,不去充当徐乾学的门客。

南明史专家陈永明指出:南明士人抗清、不降的“忠节”态度历来为史所称道,有“夸张和偏颇之处”,是史家受晚清以来“排满”思潮左右的结果。“历代殉节之风,以明最烈”,乃是一个事后的诠释,并恰好是因为清人修《贰臣传》贬斥明降臣,复以《胜朝殉节诸臣录》表彰殉节者,甚为影响后世。

所以南明遗民是一个被夸大的历史错觉,西人对此已有分析,如伯克莱汉学家魏克曼(Frederic Wakeman)有研究说,江南反清,只在于少部分地区,相反地,大部分地区,很快便对南下的清兵摆出了“顺民”态度,他引明清之际来华的意大利传教士Martini(卫匡国)之《鞑靼战记》亲见记载说,清人南下初时并未遭遇很大的抵抗,但是宣布“薙发令”后汉人才起来反抗,“为保护他们的头发拼死抗争,比为皇帝和国家争斗更英勇”;这位传教士说,当时鞑靼人被杀掉很多,也被赶回江北,他认为江南人如果乘胜追击,也许可以收复许多城市,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只满足于保全了自己的头发”。

此间关节,即士人与百姓皆未必“忠于一姓”,文化上复有“用夏变夷”观念——中国传统对外观念,并不执拗于“种族”一端,而是有很重的“文化主义”色彩,即钱穆指出的,春秋以来华夏的民族观念,以文化而非种族为分界。

明清交替之大变迁,亦可潜三百年之伏笔于晚清之巨变,乃有李鸿章之“以夷之长以制夷”与张之洞之“中体西用”,复有五四颠覆传统之前提,因而亦有羡慕苏俄马列之伏笔,此或可做儒家整体主义之一解。

中国人尊崇“青史留名”,却大多“好汉不吃眼前亏”,纲常伦理地位极高,涵盖直至天子,却日常实用是另一套说得通的习俗,很奇怪的一个逻辑,缘故可能是无宗教,因此经世致用从来是最流行的,并非近代才如此,既然奉行现实主义realistic,势必接受天演进化论,也势必激进,西化与马列化皆不可免,不独近代知识人的迷失,而是文化传统使然。

这次八九事件亦然,暴力之下民众唯有取实用伦理之道,听任邪恶暴涨,若以道德化视角针砭之,实乃不懂中国传统。所以,中国精神其实不是什么儒佛道三家,而是伦理或陈义极高或极端现实两厢激荡罢了,历史道德化最甚之处不是别的,而是道德人格的事后塑造,最流行的即关公,于是现实沉沦与幻觉高尚,正好抵消。

从中国历史上曾经多少次“亡国”“亡天下”来看,这个文明毋宁是很有些消化“国耻”的暗功,外族人做了皇帝,不是一件灭顶的事情,日子照样可以过的。

往好里说,中华文明有极强的同化异族、同化征服者的底气,就是因为她原是不很在乎所谓“亡国”耻辱的,才可能育涵那样的“气度”出来,否则中国不早就没有了?

大概也是唯有中文里才有“亡国奴”这个词,因为这是接受“亡国”事实的百姓身份。中国儒家的文化心理,极鄙视文明低劣的“蛮夷”,却有“被服之”的胸襟,大概跟天主教可将“劣等人种”也收归天国,是一个道理。

但在另一角度上,中国人自古并无“国家认同”,而只有“朝廷认同”(一姓天下),后者便相当软性,所谓“改朝换代”,是认真不得的,这种文化属性,也许便是中国人易于承受外族入主、不致耻辱太甚的一个原因。

“认同软化”或许正是分离倾向的滥觞,台湾闽南人是一个显例,满清割让它给日本,满清已非“华夏正统”在先,这一割让,便割去了“认同”基因,五十年可容两个世代的空间,重铸认同稍嫌急促,但足以使他们彻底褪去旧认同的空壳了。

强化“国家认同”至“种族认同至上”的境地,朝鲜人是另一种极端的例证,不仅在北部维系极权体制至今,人间已成地狱也在所不惜,其精神砥柱(或称桎梏),便是近代以来外族人轮番征服所造下,以至其南方已在自由社会之境,“民族至上”所酿荒谬仍层出不穷,反令国际间耻笑而不觉。

感謝作者授權人類黨網站發表!

注:文章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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