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艺海悲魂》-(三十二)

作者:辛修禄

项明去后院食堂草草吃过午饭,找出平时搬运用的白线手套,在宿舍内看着书等着。正午刚过,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进了中都歌舞团的院内,司机反复按出“两短一长”的喇叭声,佟乐连忙跑到窗户那儿朝楼下望了望,便“噌噌”地上楼,敲了敲项明宿舍的门,说了声:“车来了。”项明即刻应了一声,放下书抓起白手套出门了。与项明同宿舍的阮佑音躺在床上,听到是佟乐在门外叫的项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转着眼珠看着墙,呆呆地想了片刻,便立刻扑向窗户,探头看到佟乐与项明边说着话边钻进了吉普车,心里头恨恨地,紧握着的拳头,一下子砸到了窗前的二屉桌上,“嗵”的一声,震得桌子上的水杯盖子都跳离了杯子。

坐在吉普车上的佟乐问坐在她旁边的项明:“拿手套干什么呀?”

项明:“搬东西呀。”

佟乐张了张嘴,可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佟乐心想:“这项明心眼儿可真实在。”便深情地看着项明,欣赏着项明那秀气、英俊的脸庞,项明感觉到了,就侧过脸,看到了佟乐那一动不动热辣辣的眼仁儿,项明的脸色一下子绯红起来,迅即扭回了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白手套。而佟乐的眼神毫不躲避,仍脉脉含情、目不转睛地看了一路项明的脸。

三十几辆军用吉普车,多辆豪华的军牌小轿车,停在军用机场停机坪的不远处。晴朗的天空,一架大型三叉戟飞机在盘旋了几圈后,对准跑道俯冲着陆了。飞机刚刚停稳,接人接物的各种车辆箭也似地朝飞机飞去,都停到飞机旁边。

机舱口吐出来许多军人,其中就有佟乐的父亲。他精神矍铄、神采飞扬,由一位年轻军官搀扶着,从舷梯上走了下来。佟乐抓起项明的手,急忙随着接机的人群涌向舷梯周围。满头白发的佟政委看到了人群中的女儿,微笑着迎了过来。佟乐拽着项明的手冲着佟政委喊了一声:“爸!”

佟政委指着项明:“他是?”

“项明,我们团拉二胡的。”佟乐忙不迭地说。

佟政委爽朗地大笑着,并亲切慈祥地拍着项明的肩膀说:“战争年代,我也摸过几下二胡,有空你教教我。”这句话,弄得项明很不好意思。

项明红着脸腼腆地问:“伯父,要搬的行李在哪儿?”

佟政委一怔,马上又拍着项明的肩说:“你不要管,哈哈哈哈……,哪有让艺术家当小工的道理。”

佟乐拉着项明的上臂,指着飞机的肚皮说:“你看,他们都搬完了。”这时,项明才看到许多穿着军装的年轻人,都在往各自的吉普车上装着电视机、录像机、吸尘器等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纸箱子,项明正要动身过去帮忙,佟政委一下子拉住项明的手说:“咱们走,让他们搬。”项明平生第一次见到停着的飞机,心中正在赞叹这能飞到天上的东西,竟然除了能装那么多人,还能装那么些物件。佟政委一直亲热地拽着项明的左手,佟乐也一直搀挽着父亲的左臂,他们仨向一辆黑色的加长型小轿车走去。司机恭敬地拉开了后边的两个车门等待着。

佟乐说:“项明,你坐前排吧。”然后,佟乐搀着她父亲坐进了第三排坐位上,一直到佟乐也钻进汽车后,司机在汽车一侧那一直用右手掌抵着车门框的动作才算结束,立马小跑着进了驾驶位。

项明坐在小轿车里,看到车里的一切都觉得很新奇——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坐小轿车,而且坐的是如此豪华的轿车。最使项明惊奇的是,车外酷暑难耐,而车里却凉爽宜人。比起来的时候所坐的闷热无比的吉普车,真是天壤之别,好像生活在神仙的世界里。他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沙发位子上,不但座位是软软的、柔柔的,靠背也是软软的、柔柔的,连脚下踩的都是软软的、柔柔的。项明加倍小心的只用脚根轻轻地粘着地、提着气,生怕把地毯蹭上灰土,所以他不敢把整个脚面放上去。他更不敢放松的将后背靠住,只是将后背绷得紧紧的,轻轻地贴在椅背上。路旁的树木一棵棵向后“嗖嗖的”急闪而逝,但车内却一点儿也不像吉普车那样“蹦答蹦答”的颠簸。俗话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项明正是这样,别瞧高级轿车如此舒适,项明一路上坐下来却如坐针毡,感觉还不如坐吉普车、更不如坐公共汽车舒坦呢。轿车很快地开到了一所军队大院的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岗的士兵笔管条直地举手敬礼,但经过大门的轿车并未减速,飞速地掠过了如木偶般敬着礼的岗哨。车子很快就停在了一个独立的三层小楼门前,这个小楼被四周足有四米高的围墙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司机停下车后,快速跑向佟政委坐的车门前,一下子把门打开,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地贴在车门门框的上方。佟乐最先跳出车门,挽着她的父亲下了车。项明从车里向外看着好几个士兵从吉普车上往下搬大大小小的纸箱,想去帮忙,却怎么也打不开车门。项明小心而笨拙的把弄着车门把手,心想,这个玩艺儿比钢琴、二胡还难搞明白,正急得出了一头大汗,司机才跑过来把他的车门打开。当项明从轿车里出来后,士兵们已经将全部纸箱搬进了小楼。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只好立在车旁。正当项明无所适从之际,佟乐搀着佟政委走了过来,佟政委亲切地把他那双宽大厚实的手放在项明肩上,热情地招呼项明:“小鬼,上楼坐。”项明只好拘谨地跟在佟乐后面进了首长楼。一进门,一个诺大的、足有四十多平方米的客厅让项明不可思议。厅的中间放着一个乒乓球台,顺着墙壁排放着好几套单人、双人、还有三人的沙发。厅的另一侧是一个楼梯,佟乐挽着父亲上了楼,项明也只得跟在他们后面上楼。令项明不明白的是,室内到处已铺满地毯,怎么这一级一级的台阶上还铺着地毯呢?上了楼对着楼梯的就是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会客室,远远地看见一位穿着华丽、体形优美、容貌俏丽,似比佟乐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站在一个房间门口,含笑地朝这边说:“老佟,回来啦!”

佟政委孩子般地哈哈笑着说:“哈哈,回家啦,回家啦。”然后甩开佟乐,疾步向那个房间走去,随那个女子进入了自己的套间。

少顷,那个房间里就发出了显然是刚才那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刚进门儿,猴急什么……”

佟乐知趣地用手拉着项明,朝客厅内努了努嘴,说:“进客厅待会儿。”

项明歉意地说:“你看,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佟乐说:“本来就是勤务兵该干的,其实我就是想请你到我家坐坐。”

项明听了,说不上是受愚弄,还是遭耍戏,反正耽误了宝贵的一天时间,浪费在如此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心里别扭得要命。

佟乐似乎看出了项明的心思,便说:“阿姨那儿做饭呢,吃完饭,有车送咱们回去。”

项明推辞说:“别,别麻烦了,这是哪儿?有几路公交车?”项明心里想着,若有公交车,赶快回团,把今天计划练的曲子练练。

佟乐笑着说:“别逗了,这是首长居住区,哪有公交车呀。我都安排好了,吃完饭司机就来。”

项明只好抱定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墙上的几幅字画。

本来心如火炭似的佟乐,看着默然无语的项明,不免也有些落寞。相对无言了片刻后,佟乐提议道:“咱们上楼看看好吗?”项明只好答应着随佟乐上了楼。三层楼上有两个套间,每个套间有三个卧室,两个带浴盆的卫生间和一个约十八平米的客厅,沙发、桌椅、电视等设施一应俱全,但都空无一人。

项明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多屋子,谁住啊?”

佟乐说:“我呀,也是……我爸为我成家准备的。”说话的同时,心里升腾上来一股爱的火焰,再一次把佟乐的双眸烧灼得炽热无比,深情地目光盯着项明看了好一会儿,想象着以后和项明在这套房子中,在众人的羡慕、嫉妒和祝福中结为百年之好,从此开始两个人幸福的生活。对,还要为项明布置一间琴房……。而项明脑海里却飞速地转动着另一种随处可见的场景:团内宿舍里,老少四代人同住一间九平米的平房不是有好几家吗?那些挤住在家属筒子楼里的演职员们,都在同一个楼道里做饭,生火的时候,满楼道都是呛人的灰白色烟雾,连家门都不敢开。乡下的郑乾坤老师,艺术水平堪称音乐界的泰斗,竟然几十年住在那一间土坯垒起来的六平米的陋室里,冬不避寒,夏不挡雨…… 项明呆呆地站着,回想着,比较着,犹如万箭穿心,更似热油滚肠一般,五内俱焚,怒火中烧。佟乐却毫不知晓项明此时的心情,更不理解项明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怪怪的。一直到吃饭了,俩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佟乐也真是弄不懂项明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佟乐家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保姆上楼来请吃饭,总算是给这种尴尬的场面解了围。项明心事重重的随佟乐下了楼。到了楼下,项明才知道,乒乓球室的里面屋,就是一个紧挨着厨房的二十几平米的餐厅。

项明一进餐厅,佟政委热情地招着手说:“小鬼,音乐家,到我这里坐。”项明木然拘谨地走过去,坐在了佟政委的身边。满面春风的佟政委一会儿招呼人,一会儿催促保姆快些上菜,一会儿又热情地往项明面前的盘子里夹菜。在佟政委的热情款待下,项明的心情渐渐地放松了下来。面对着一道比一道精美的菜肴,项明吃得很高兴。佟政委笑着对项明说:“家里人少,以后你就常来家坐坐,吃吃饭,人多热闹嘛。乐儿,是不是啊?”

佟乐快言快语地说:“是呀,我巴不得项明天天都在咱家吃饭。”一语未落,席间一片笑声,就连保姆也看着他们二人,笑得合不拢嘴。佟乐举着筷子的手,胳臂肘支在桌子上,深情地盯着项明的眼睛看,半天也没放下来。项明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有些脸红,手中的筷子不由得放慢了速度。这时佟政委开始和项明讨论起了二胡的一些曲目和演奏技巧,才把项明从窘境中救了过来。从饭桌的聊天中,项明发现佟政委对于二胡及音乐还颇有见地,大有遇到知音之感,刚才心中的不愉快也一扫而光了。上楼时在佟政委卧室前迎立的年轻女子,俨然以女主人身份招呼着项明,项明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佟政委刚刚迎娶不到一年的一个部队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仅比佟乐大两岁。而当年与佟政委一起在部队“文工队”搞宣传的佟乐生母,去年患了精神病,被关在一个不经允许连佟乐都不准入内探视的标有“军事禁区”牌子的精神病院里。晚饭后,豪华的轿车把佟乐和项明送回团里。当经过收发室的时候,许多在收发室看报聊天的人纷纷涌向窗口,先是惊得目瞪口呆,继而就是议论纷纷。这辆大家熟悉的轿车,经常接送佟乐一人,团里人早习以为常了。可项明来到团里,仅一年的工夫,怎么就乡巴佬进了金銮殿——成了人上人了呢?在这个物资匮乏,普遍贫穷的年代,偶尔能够坐得起出租汽车的人可都是极为罕见的啊!阮佑音狠狠地盯着逐渐远去的车辆。

郑宗诚憨厚地拿着报纸说:“他们俩挺般配的。”

吴世赣书记也赞许道:“别说,还真是郎才女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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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 楔子

《艺海悲魂》-(一)

《艺海悲魂》-(二)

《艺海悲魂》-(三)

《艺海悲魂》-(四)

《艺海悲魂》-(五)

《艺海悲魂》-(六)

《艺海悲魂》-(七)

《艺海悲魂》-(八)

《艺海悲魂》-(九)

《艺海悲魂》-(十)

《艺海悲魂》-(十一)

《艺海悲魂》-(十二)

《艺海悲魂》-(十三)

《艺海悲魂》-(十四)

《艺海悲魂》-(十五)

《艺海悲魂》-(十六)

《艺海悲魂》-(十七)

《艺海悲魂》-(十八)

《艺海悲魂》-(十九)

《艺海悲魂》-(二十)

《艺海悲魂》-(二十一)

《艺海悲魂》-(二十二)

《艺海悲魂》-(二十三)

《艺海悲魂》-(二十四)、(二十五)

《艺海悲魂》-(二十六)

《艺海悲魂》-(二十七)

《艺海悲魂》-(二十八)

《艺海悲魂》-(二十九)

《艺海悲魂》-(三十)

《艺海悲魂》-(三十一)

《艺海悲魂》-(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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