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艺海悲魂》-(三十五)

作者:辛修禄

在中都歌舞团于世清所在的班组里,大家围绕着分队巡回演出的事情议论纷纷。

“哪有这么分队的,许多节目还得重新合乐。”

“不懂艺术生产的人,来决定艺术生产,那还不……哼哼……”

吴戈听着听着,也参加了议论:“领导领导,上面怎么领,下面就怎么倒(导)。”

于世清也摇了摇头,说:“咳,反正分得够乱乎的,这么上台,不闹笑话就不错。”说完,于世清无奈地把烟头往地下一扔,踩灭了火星,就出门了。

大家齐声向门口喊:“哎哎,班头儿,你走了,这会还开不开?”

于世清回过头来说:“开。你们先讨论着,我去解个手。”

在出发演出前的一个休息日,项明听到了院子里小汽车的喇叭声,这连续的“两短一长”的鸣笛,是佟父的司机接佟乐回家的固定信号。项明趴在窗户上,探头看到了佟乐下了楼,直奔豪华轿车走去。此时,司机已立在车门旁,奴气十足地为佟乐打开车门,待佟乐一踏入车内,便迅速帮佟乐关好车门,像忠犬一样,小跑着绕过车头,进入自己的驾驶座位上。

也正是这天上午,一直瘫痪在床的吴戈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许多人都去吴戈家安慰一番。

项明从吴戈家回到楼里,去敲何玉洁宿舍门,何玉洁早已熟悉了项明的脚步声,便飞也似地跑去开门。他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温情地相互对视了好一会儿。这一个眼光闪着柔情,那一个眼光含着蜜意。何玉洁把手伸向背后顺手关上门,两人肩擦着肩,同时向屋内走。

何玉洁漫不经心地用家乡话跟项明说:“你下午来就好了,佟乐还在。”

项明坐到何玉洁的铺位上,缓缓地说:“俺知道她走了才来的。”

何玉洁听到了这句话,内心感到无比的快慰。可嘴上却淡淡地讲:“你不知道,她对你有多……多……”

项明截断了她的话头说:“怎么感觉不到,俺又不傻,可俺和她不合适。”

何玉洁郑重地说:“你知道不,团里的加上外头的,追她的少说一个排。可她一个都看不上,昨天晚上她还对俺说,非你不嫁。”

项明听到这里一怔,继而深感不安地对何玉洁说:“怎么才能不伤害她呢……噢,明白了,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俺?”

何玉洁不敢再用眼睛看项明了,将头低下,轻轻地点了点头,郑重地用极慢地语速说:“俺……跟她的条件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光那住房……没法比呀!”

项明听到这话,似乎被激怒了,不等何玉洁再说什么,便近乎吼着说:“你,你……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什么条件不条件的,爱……是买卖吗?那些身外之物,在俺眼中一钱不值!”

何玉洁听到项明的这番话,尤其是项明的那句反问:“爱,是买卖吗?”这句掷地有声的爱情宣言,内心一阵狂喜,激动地真想一下子扑到项明怀里。可她毕竟克制了自己,坐在那里低着头,遗憾地说了一句:“要是俺大哥活着就好了。”

项明一听这话,觉得太突然了,因为他知道在何玉洁家,除了有一个大何玉洁两岁的哥哥何育华外,哪有什么大哥呀?所以便脱口而出:“什么?你大哥?”

何玉洁追忆似地对项明说:“俺大哥你没见过,俺更不可能见过。那时刚建国,俺娘在法国生下大哥没满月,爹娘决定一定要回来为新中国做点儿什么,新买的房子也低价卖了出去,怀抱着大哥回国了。坐的是一个艘破邮轮。在海上还遇上了风暴,船差点儿触礁。颠颠波波地回了国。你想,重新安个家哪那么容易?又是租房,又是买家俱,能不折腾?把俺哥折腾病了,病病歪歪地长到两、三岁,最后还是死了。一提起大哥,娘就唉声叹气地埋怨自己:“当时太年轻,太冲动了。”何玉洁稍稍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对了,俺娘一提你,就说你和俺大哥小时候一样:文文静静,不讨人嫌,像个小大人似的。”何玉洁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俺大哥要活着,佟乐准能看上他。”

项明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哎,把育华哥介绍给她怎么样?”

何玉洁轻轻地、慢慢地摇了摇头:“他刚上大学,俺爹就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他一定要大学毕业后出国读研,等学成回国再考虑成家的事儿。”何玉洁又沉思了一下,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过,这也不是不能试试……俺去封信,佟乐几张比较好的照片在俺这儿,寄给俺哥看看。”提起了照片,何玉洁忽又想起了什么,问项明:“对了,这是怎么回事?”说着,何玉洁拉开了抽屉,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项明的同时,不解地又问:“这在中山纪念堂那儿照的,你旁边怎么多了个人,他是谁,这照片怎么洗的?”

项明双手捏着这张照片,深情地注视着照片上的另一个人,缓缓地说:“这就是俺的郑老师,他说过:这辈子最大的憾事,是没在孙中山的雕像前照一张像。他一生最崇拜的只有一个人——孙中山。他给俺讲过一件真事儿,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在一次群众集合上讲话,有几个人高喊:‘孙大总统万岁!’可孙中山马上制止了,孙中山说:‘为了打倒这个‘万岁’,我们多少革命志士牺牲了,多少个家庭离散了,我们不要这个‘万岁’,中国永远不要这个‘万岁’,永远不要!’。你看,《诗经》里奴隶主要‘万寿无疆’,从秦始皇到西太后也都要‘万寿无疆’。鲁迅有句名言:‘愈是无聊赖,没出息的角色,愈想长寿,想不朽。’神仙怎么样?有句古诗:‘神仙不死成何事,只向西风感慨多。’曹操的诗《龟虽寿》里开头就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何玉洁越听越不敢听,惊得嘴都有些哆嗦,急切地制止他:“现在说,也是大逆不道的,你可不能再说了。”

项明平复了一下心绪:“正好,我手里有一张老师的底片,放照片的时候,试着来这么一张,俺技术行吧?”说完得意地看着何玉洁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何玉洁那清澈如水的眸子柔情地盯着项明的眼睛,这眼神中,还含有对项明的崇拜,看得项明心里热乎乎的。又说:“俺给老师寄去了,老师高兴得不得了。最让俺感动的是,老师丝毫不怪俺爹。他俩刚被打成右派,在团里是同一个小组被监督劳动的。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俺爹给老师塞了个纸条,写着:‘乾坤同志:我对不起你,说请你原谅是没用的。只希望你多多保重身体,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自杀。切切!’老师回了个纸条,写着:‘辉宇弟:不要自责,我本人更不后悔。因为我们都没有丧失人生最可宝贵的东西——那就是赤诚。我唯一担心的是,今后中国人还能不能,敢不敢讲真话,假如天下人都靠讲假话过日子,那必是地球的末日!但我坚信:四海之内皆兄弟,寰宇普唱《欢乐颂》这一全人类的美景,最终一定会实现!’”……他俩刚说到这儿,佟乐身背一个挎包进来了。佟乐看到他俩亲热聊天的样子,心底陡然升腾起一股醋意,但很快将这个意念掩饰了起来,妒忌的眼神化成放光的神色,微嗔的面容换为热情的笑颜。

佟乐边往桌子方向走,边从挎包里掏东西,一把又一把的外国糖果及巧克力甩了满桌子,用眼角瞥了一眼项明,却面对何玉洁说:“我爸刚从欧洲五国访问回来,带的这些糖我都拿来了。”项明听了一愣,何玉洁刚要开口说什么,佟乐就已经接了下文:“我爸有糖尿病,不能吃糖,放家里,全便宜那小妖精了。”

项明又是一愣,想:到佟乐家所见过的人,究竟哪一个是她说的小妖精呢?想着想着,竟不由自主地轻轻说出了一句问话:“小妖精?”

佟乐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我爸去年娶的那个。”佟乐嘴里一边嚼着糖一边用手指了一下何玉洁:“她知道,我早跟她说了。”接着佟乐更加气愤地滔滔不绝起来:“这小妖精,从前年开始,总上我们家来玩,管我妈阿姨长,阿姨短的,叫得亲热着呢。可就那以后,我爸就总和我妈吵架要离婚。我妈还跟这个小妖精诉苦呢,看我妈有多傻。我妈坚决不离,整天哭,也不吃饭。哭了些日子,我爸也不回家住了——反正他有的是地方住,我妈就到处打电话找,只要我爸一接电话,就在电话里吵。我妈想:她和我爸前后脚参的军,资历差不多,要真死了,组织上不能不管,便常常当着她战友的面,又是动刀抹脖子,又是跑阳台去跳楼。有一次摸电门,都闪电火花了,吓得我爸喊来警卫,把我妈送到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也不怎么就想通了,在离婚书上签了字,直到那小妖精和我爸结了婚,我妈才明白怎么回事。我恨死这个小妖精了。”说着,佟乐剥开一个巧克力,当着何玉洁的面,硬塞到项明的嘴里。

项明被糖堵着嘴,边躲闪着,边含混不清地:“谢谢,谢谢,自己来。”

佟乐笑着对项明说:“你干嘛总这么客气。”说完她看了看低着头的何玉洁,旋即转过脸来,用热辣辣的眼神深情地看了看项明。这时,项明回想起了上次离开佟家的时候握手告别,佟乐的继母也是用类似佟乐这种热辣辣的眼神盯住自己脸上看,双手揉搓着自己的手说:“认识家门了,常来啊,成天我一个人在家闷着,也希望常有人来说说话,”当时,还真以为佟乐的继母待人热情呢。

项明看了看何玉洁桌上的闹钟说了句:“不早了,你们早点儿休息吧,明儿一早就出发了。”说完,急步走出门去。

佟乐两手各抓了一把糖,跑出门边追边喊:“喂……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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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 楔子

《艺海悲魂》-(一)

《艺海悲魂》-(二)

《艺海悲魂》-(三)

《艺海悲魂》-(四)

《艺海悲魂》-(五)

《艺海悲魂》-(六)

《艺海悲魂》-(七)

《艺海悲魂》-(八)

《艺海悲魂》-(九)

《艺海悲魂》-(十)

《艺海悲魂》-(十一)

《艺海悲魂》-(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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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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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二十)

《艺海悲魂》-(二十一)

《艺海悲魂》-(二十二)

《艺海悲魂》-(二十三)

《艺海悲魂》-(二十四)、(二十五)

《艺海悲魂》-(二十六)

《艺海悲魂》-(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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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二十九)

《艺海悲魂》-(三十)

《艺海悲魂》-(三十一)

《艺海悲魂》-(三十二)

《艺海悲魂》-(三十三)

《艺海悲魂》-(三十四)

《艺海悲魂》-(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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