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艺海悲魂》-(三十六)

作者:辛修禄

项明离去之后,佟乐与何玉洁各自忙着盥洗,相互无话,便熄灯准备就寝了。尽管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巡回演出,但何玉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那是由于她几个月来,违心地为成全佟乐与项明的百年好合,强压着自己炽热的情爱之思,而去煎熬着自己。此刻她又忆起了她与项明儿时的往事。

那是1966年的一个夏天,自己才八岁,扎着个小辨子,要去项明家里玩。可远远便看到了项明家门口围了一群臂戴红色袖章的大哥哥、大姐姐年龄的人,后来才知道这些人是响应毛泽东“全国大串连”的号召,从北京来家乡造反的红卫兵,每个人手里都挥舞着一条带铜头的皮带,他们用纯正的普通话呼喊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右派分子项辉宇必须低头认罪!”“彻底交待和美帝国主义勾结的罪行!”“砸烂项辉宇的狗头!”……口号声中,附近的高音喇叭也在广播着林彪那声嘶力竭,时长时短,阴阳怪气相杂,奴气霸气相间的讲话:“这次文化大革命,最高司令是我们毛主席。毛主席是统帅,我们在伟大统帅的指挥下,要搞好这场文化大革命,靠什么呢?靠伟大的毛泽东思想。我们支持‘红卫兵’敢闯、敢干、敢革命、敢造反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 我们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要反对形形色色的压制革命行动的行为,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林彪杀气腾腾地叫嚣,犹如导火索点燃了愚昧之众更加愚昧的火焰,狂野之风迅速地将愚昧之火燃遍中国大陆。一群群稚气未脱的年轻人,高举铜头皮带,将项辉宇围在中间,从人缝中钻入人群圈内的小何玉洁,一下子惊呆了:项明的爸爸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牌子,牌子上用粗粗的黑色毛笔写着几个至今记忆犹新的字:“里通外国的右派分子项辉宇,”在项伯伯的名字上,还用红笔打了个大叉,拴牌子的细铁丝已经深深地嵌在了脖子上的皮肉里,小何玉洁几次都想挪动脚步,上前去把那个可恶的牌子给摘下来,可她看了看周围那些狂兽般的陌生人群,战战兢兢地向前挪了两步,又哆哆嗦嗦地退回原地。站在项伯伯两侧的几个人,那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特别恐怖。他们脖子上青筋暴凸,紫涨的脸皮汗淋淋的,脏兮兮的一只只手,一下又一下强按着项伯伯的头。可项伯伯的头刚被按下去,便又倔犟地抬了起来,不屈地看着前方。一只手时时举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小册子挥动,极力地争辩着。无所顾忌的“红卫兵”,左手高举着《毛主席语录》本,右手挥舞着铜头皮带,“叭”的一下,抽掉了项伯伯手中的小册子,无数条皮带,朝着项伯伯的头、脸、胸、背……上下翻飞着狠命地抽打,吓得何玉洁连哭都不敢,更不敢继续看下去,双腿像灌了铅,挪也挪不动,双手死命地捂着眼睛,只听着耳边四周像动物园中的群狼嚎叫,声音时起时伏,音量时大时小,当这嘈嘈杂杂的声音逐渐远去,一直到听不见了,她才逐渐张开小手,看到了地上那被踏烂了的宪法小册子旁边躺着的项伯伯,手和腿忽然抽动了一下,头就垂在一边不再动了,浑身上下,汩汩的鲜血,四处流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静寂得异常恐怖,吓得她一下子又捂住了眼睛,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她大哭不止,一直到哭不动了,也没敢再放开捂着眼睛的双手。自此之后,何玉洁的心理,惧怕看到一切红色的东西,红旗、红花、红纸头都会让她惊恐不安,几近晕厥。她心里明白,当年的“红色恐怖”,使她患上了“红色恐怖症。”天快黑了,耳边响起了亲切的呼唤声,一双温暖的大手把她揽在怀里,爸爸的体温使她清醒,只听到爸爸轻轻、暖暖地吐出了三个字:“回家吧”,她便倒在爸爸的怀里又哭个够。她连项明家四周墙壁上刚刚贴上的大标语:“右派分子项辉宇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都没敢再看。当爸爸抱着自己,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后来才知道,那天自己的父母分别在各自单位开完“批斗会”回家,在路上听说项辉宇被“红卫兵”打死,怕项明出什么意外,也没顾上吃饭,到学校找到项明。刚把他接到自己家里又发现何玉洁没在家,便急得到处去找,才找到了她。爸爸在抱她回家的路上嘱咐自己说:“项伯伯的事,先不要对项明哥哥说。”妈妈在家里守着哥哥何育华、项明和自己。爸爸又出去了,他是去项明家,将项辉宇浑身的血擦干净,又把他的尸首搬到他床上,蒙上一张被单就匆匆返回家安顿,项明又一次在自己家住了起来。自那以后,项明吃、住在自己家很长一段时间,何玉洁待项明似乎比自己的哥哥还亲近。她时时地看到,每当人们提到项伯伯,许多邻居眼圈都红红的,有的老奶奶还掉下了泪。可这时候的项明却紧紧地蹦着嘴唇,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许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但项明就是没掉一滴眼泪,什么话也不说,刚毅的神色更加冷峻了。

自打北京的“红卫兵”走了之后,整个家乡,各个街口,一夜之间全都竖起了水泥铸的毛泽东雕像。每天清晨,全街道的人,不论男女,哪怕是头一天刚生了小孩坐月子的妇女,也要齐集大街口,由一个平日游手好闲的人带领着,举着语录本,站在毛泽东雕像之前,用家乡话祝福毛泽东和林彪。

奇怪的是这个平日游手好闲、贪吃懒做、坑蒙拐骗、非偷即抢、整日酗酒、打架斗殴的人,邻居们人人对他嗤之以鼻,背地里全叫他二流子,可现在居然对他恭敬有加,顺从无比。他首先挥着“语录本”在一排排站好的队伍前面高喊:“敬祝俺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日头,毛主席……”

大家立时高高挥舞着毛泽东语录本,合:“长生不老,长生不老,长生不老!”

领:“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

合:“摸(没)病摸(没)灾儿,摸病摸灾儿,摸病摸灾儿。”

农民进了城,若赶上了在当时被称为“早请示,晚汇报”的这一活动,也必须站到队伍里,把所带的驴、马统统拴在附近的树下。一天傍晚的“晚汇报”正如常进行,拴在同一树干上的一头黑色驴与一匹棕色马,为争吃一簇树叶互相嚼咬起来,那头驴吃亏了,便吼叫起来,不成想这一晚,各路来的驴、马又出奇的多,主人们必须“自觉”地站在毛泽东雕像前排队“敬祝”完了才能各走各的路。黑驴引颈一嚎,各路驴、马此起彼伏地吼叫不停,那个天天领着大家“早请示”、“晚汇报”的“二流子”,气急败坏地顺手抄起一个木棍子,跑到驴马群中见驴就抽,见马就打,更是惊吓得众多驴、马嚎吼不止,各个驴马的主人认真地在驴马的叫声之中完成了“效忠活动”后,就纷纷来到各自的驴、马旁边,表示了更加“效忠”的行动:纷纷抄起各自的驴鞭、马鞭下死劲地抽打每天为他们只会干活,不会说话的牲畜。边打、边骂:“日他奶奶,让你叫,让你叫!打死你这个不懂事的畜牲!”一位五十几岁的汉子把他它的毛驴抽打得低垂着头,贴近地面的驴鼻子吹起的灰尘,一阵阵地扬起来。

这种愚昧的朝圣活动,每天雷打不动地进行着。突然有一天,朝拜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朝他身边的人愤怒地大喊:“你喊的什么?!啊!……你!你诬蔑林副统帅!”

人们惊讶地停了下来,那个被指责的人不服气地大声反问:“俺喊什么了?喊什么了?!”

这么一吵,“二流子”一脸的严肃,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将他俩拽到队伍前面,先令他俩一起向毛泽东和林彪请罪,之后便严厉审问他俩怎么回事?

第一个人说:“问他!”

另一个人说:“问他!”

僵持之中,第一个人义正辞严地说:“他,他,他敬祝林副统帅……说林副统帅……我不敢说,反正是一句特反动的反动话。”

另一个人勃然大怒,气愤地指责:“你攻击林副统帅。”紧接着又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句口号:“谁反对林副主席就打倒谁!”

大家立刻挥舞着语录本,跟随着高呼:“谁反对林副主席就打倒谁!”

口号声静了下来,俩个人还是争执不下,闹得“早请示”进行不下去了,只好把他俩带到公安局。到了当时军管的公安局之后,事情可就大发了,把第一个人定了个“恶毒攻击林副主席”的死罪,没几天,就贴出布告,被依法枪毙了;另一个人被定了个“恶毒扩散反革命言论”,判了无期徒刑后,病死在劳改营中。

过了好久才听说此事的原委:孩子们在一起玩儿,那个判无期的孩子打了那个判死期的孩子,判死期的去找那个判无期的理论,让判无期的孩子给判死期的孩子道歉,判无期的不同意给判死期的道歉,判死期的就找了这么个机会想报复一下判无期的。其实就这么一件小事儿,两个孩子早就搂搂抱抱地又在一处玩了,却搭进了两条大人的性命。可那个时期,在全国凡这类事儿,都会闹得惊天动地。这之后,每天的早请示、晚汇报,全街道的人,时时都揪着一颗心,生怕哪一天,大祸降临到自己头上。天天就这么忐忑不安、心惊胆战地过日子。没几个月,这条街上不过百十号人,竟有十几个40来岁的人双鬓染霜、眉心簇成一个个“川”字了,还有几个人,满头的黑发掉光成了秃头。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做为“勾结”美帝的右派儿子——项明身心所受到的摧残可想而知。项明受的苦难太多了,只有佟乐才能给他带来补偿。而我,能让他有宽敞的住房吗?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忧无虑的日子吗?项明他再有本事又怎么样?乐队首席姚希诚是团里业务顶尖的、资历最老的,可俩口子带着两儿一女,一家五口,直到今天不也是挤住在一间阴冷潮湿由破仓库改成的家属宿舍吗?还有那些结婚多年的老演员,不也是由于没分到房子,不敢要小孩吗?只有佟乐能带给项明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而这一切的条件又是他追求事业成功的保证。项明饭量很大,却常常每月省出几斤粮票给自己换鸡蛋吃,我这不是拖累了他吗?上帝啊,你如果公平公义的话,给我深爱着的项明幸福吧…… 何玉洁怀着对项明的真诚祝福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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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 楔子

《艺海悲魂》-(一)

《艺海悲魂》-(二)

《艺海悲魂》-(三)

《艺海悲魂》-(四)

《艺海悲魂》-(五)

《艺海悲魂》-(六)

《艺海悲魂》-(七)

《艺海悲魂》-(八)

《艺海悲魂》-(九)

《艺海悲魂》-(十)

《艺海悲魂》-(十一)

《艺海悲魂》-(十二)

《艺海悲魂》-(十三)

《艺海悲魂》-(十四)

《艺海悲魂》-(十五)

《艺海悲魂》-(十六)

《艺海悲魂》-(十七)

《艺海悲魂》-(十八)

《艺海悲魂》-(十九)

《艺海悲魂》-(二十)

《艺海悲魂》-(二十一)

《艺海悲魂》-(二十二)

《艺海悲魂》-(二十三)

《艺海悲魂》-(二十四)、(二十五)

《艺海悲魂》-(二十六)

《艺海悲魂》-(二十七)

《艺海悲魂》-(二十八)

《艺海悲魂》-(二十九)

《艺海悲魂》-(三十)

《艺海悲魂》-(三十一)

《艺海悲魂》-(三十二)

《艺海悲魂》-(三十三)

《艺海悲魂》-(三十四)

《艺海悲魂》-(三十五)

《艺海悲魂》-(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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