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艺海悲魂》-(四十二)

作者:辛修禄

“一线天”绰号是由于他爹妈给的长相之故,毫无他意。而“尿憋的”说来话就长了,这要从孙向东上溯到他爷爷那儿说起。原来,孙向东祖上曾是富甲一方的殷实之家,可他爷爷承继了偌大家产之后,便不务正业。抽大烟、逛窑子、提笼架鸟、满街闲逛。或逗蟋蟀为乐,或以赌博为戏。死时,已将祖传的大部分房产、土地输掉。孙向东父亲孙虎翼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抽大烟抽出个瘦骨嶙峋,逛窑子逛出个杨梅大疮,孙向东那塌塌、瘪瘪的马鞍鼻,正是其父梅毒之症给他遗传下来的永生印记。凑毒资,治性病,把仅剩的五亩地、三间房全部变卖了。孙虎翼在乡村已无立锥之地,便流窜到上海。先是靠乞讨、行骗为生,后又在城里攀上个开布店的远房亲戚,赊来几匹布做起了走街串巷的行商。此等“花儿爷”岂懂得以诚为本,童叟无欺的经商之道?人家若买一丈棉布,他手中的木尺飞梭般地边挪尺子边抽布的丈量,最后请买者看看清楚的又让出半尺有余,才将布料撕断。待人家千恩万谢地回家细一丈量,才惊呼上当:花一丈布的钱,仅买回八尺半的棉布。凡买过他布料的人,虽叫苦不迭,但也实是无奈——孙虎翼在辽阔的中国大地上不蹈复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上海的地盘究竟有限,远、近、城、郊被孙虎翼骗了个周遭,再无谋生之地了。砸了饭碗,举家哀号!这个远房亲戚当时身在北方的分店,虽不在上海,但知孙虎翼拉家带口的实在不易,得知孙家处境,就为他全家租了房,还寄了钱,让他全家乘火车到了现在孙向东所工作的城市,依旧是从这个亲戚的分号里赊出布匹,走街窜巷、卖布为生。从此,孙虎翼让孙向东喊这个亲戚为“干爹”,两家交往的亲密无间。新中国成立之后,孙向东的干爹依旧逢年过节就把孙虎翼全家请到自己家里盛宴款待,还给孙向东压岁钱,添制新衣,年年不落。平日无话不谈,感情甚是深厚。到了新的城市,孙虎翼若改邪归正,重打鼓另开张,中兴家族还是有望的。但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他不但生意上坑蒙有术,在“花儿”事上也屡屡得手。所居胡同中有一水性扬花之妇,与他勾搭成奸已有数月之久。一日午后,他正在此妇人家中床上,搂着贱妇“心啊,肝啊”的叠声叫着,“啪……啪啪啪啪”后背、腰、腿已受筋骨之痛,“哎哟”一声,疼得他叫唤着就从贱妇身上滑落下来跌到地上。原来是妇人之夫忽从外进屋,顺手抄起生炉子捅火用的铁棍儿打将下来。贱妇也一下子翻身跃起,怒目相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连骂带打地说孙虎翼强奸了她。其丈夫不但把他肋骨打断两根,还险些将其早已瘫软下来的传代之宝剪下——幸亏贱妇趁其丈夫寻找剪刀的盛怒慌乱之际,伸腿将其丈夫绊倒在地,孙虎翼才得以趁机逃脱,否则性命都会不保。此后,走街窜巷这几月间所结识的三、四个露水妻妾,无论怎样尽情尽兴地在他耳畔软语呢喃,柔情似水地用玉手抚弄他的生命之根,都未能使他重振雄风。最使孙虎翼难于启齿的是,从此患上了终生不愈之疾——如厕之时,只要有人站在他旁边小解,即便他百般运气还是尿不出尿来。大杂院中的邻居,无不厌恶他的为人,只要见他一进厕所,大家便拍掌为号、相互挤眉弄眼地轮流去厕所在他身旁陪厕,这就使得孙虎翼在厕所一站就能站个半晌,一蹲就蹲到脚麻。大家一开始还背着称呼他为“尿不出”。日子一长,大家早忘记了他那如虎添翼的大名,当面也这样称呼他了。几年下来,他也认可了这个称呼,只要喊“尿不出”,他就咧着嘴,苦笑着答应。

歌舞团乐队吹唢呐的小伙子——尚有志,年少之时,曾与孙向东院里的一个邻家儿子,每周在同一个“少年之家”的乐队排练。每次排练之余,必把孙向东之父——孙虎翼“尿不出”的每周新闻趣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尚有志。尚有志成年之后考入了“中都歌舞团”,便背着孙向东,把听来的故事在团内传播开来。尚有志嘻笑着说:“‘尿不出’憋的没辙了,只好跑回家中,把他老婆摁在床上当夜壶,这才把咱们的英明队长——孙向东的弟弟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尚有志这一则“尿憋的”故事,本应是孙向东那同母异父的弟弟之别称,传来传去、以讹传讹便成了孙向东的绰号。

别看孙虎翼父子绰号不雅,可新中国刚成立,解放大军军管会,会同派出所给每个城市居民定阶级成分时,针对孙虎翼家庭在解放前三年就已衰微破败的经济状况,给定了个“城市贫民”,这可是百分之百的属于无产阶级的阶级成分。这对于孙氏家族再度兴旺是至关重要的。虽然邻人们气愤地说:“他什么无产阶级?纯粹是流氓无产阶级。”而党的阶级路线向来明确,依靠的就是无产阶级。在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中,“流氓”二字可以忽略不计。

孙向东于1957年考入歌舞团的“学员班”之后,平日少言寡语,行动勤快乖巧。每逢周日,不是到这个领导干部家中帮着搬煤、买菜、刷厕所;就是到另一头头家中擦窗、拖地、搞卫生。不但被指定为学员班的班长,还很快加入了共青团组织。同班的吴戈、于世清以及后来被发到河南的老耿等几个同学,无论怎样苦练业务,下乡积极劳动,认真改造思想都未能入团。1960年连续三年饿殍遍野之时,“一线天”先后偷窃了同班几个学员的粮票、点心票,由他主持追查的学员班生活会上,他竟诬赖一个不善言辞、埋头业务的好友是窃贼,还信誓旦旦地说:“咱俩关系这么好,如果不是你偷的,我会说是你吗?”被诬之人有口难辩,郁懑成疾,整天眼神呆滞、不言不语,时时想着去死。不久从四层楼上跳下身亡,此事也暂时成了无头之案。直到多年后,吴世赣书记临死之前,才将这一组织上为他隐瞒了多年的丑行说与人听,大家才知那个跳楼青年的冤枉,不过那是后话且已时过境迁,没人理会此等事了。学员班刚一结业,他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根据他平日积极靠拢党组织的表现,每周一次主动交上来的都是十几页的“思想汇报”,使组织上及时地了解到团里许多人的思想动态。认定他在大是大非面前,阶级立场坚定,他的小偷小摸行为只是小节。最为重要的,他是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当然接班人,不发展无产阶级的后代入党,难道要发展地、富、反、坏、资、右的子女入党吗?难道将来要把党、政、财、文、军、公、检、法的大权交给阶级异已分子不成?这样,孙向东很快地成为一名无产阶级先锋队伍中的一分子。只有入党,才给官做,“文革”前夜,他被任命为乐队副队长。“文革”刚开始,他先是以为这次发动的“文革”和1957年“引蛇出洞”的“阳谋”一样,就当了一阵子“保皇派”。随着“文革”运动的深入,他迅速反戈一击,又站到了“造反派”一边,尤其是上级在全市范围内布置的:背靠背地揭发亲戚、朋友、同事、邻居,甚至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的一切反动言行,来考验每个人对党、对毛主席、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阶级感情,向党“献忠心月”的活动中,他毫不留情地揭发了他干爹多年之中说过的一些话,他干爹立即被抓进监狱,不久就死在劳改农场里。孙向东更被当时领导一切的“工宣队”重用,拿着介绍信,到全国各地“外调”去了。这在当时可是美差,他用公款不但游历了全国的名山大川,千年古刹,尤其是所带回来的材料,白纸黑字,“铁证”凿凿,足可将团内他所仇恨的人不是送进监狱,就是被群众专政。在清查所谓“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运动中,由于吴戈与另外一名学员班同学多年目睹,特别鄙视他那忘恩负义,陷人于火的恶行,想让他也尝尝挨整的滋味儿,两个人被隔离审查期间,用多种途径互传条子,口径一致地把孙向东也咬成了“五·一六分子”。当时的“军宣队”立即把孙向东抓起来隔离审查,可孙向东却一下子就咬出了二十多人,都被打成了“五·一六分子。”这一乱咬,令吴戈二人大出意料,后悔不叠。由于周总理的干预,很快结束了清查“五·一六分子”的运动,才把孙向东等人放了出来。粉碎“四人帮”之后,他这一段被整的历史,却变成了他受“四人帮”迫害的光荣史了,再加上他积极揭发,批判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很快将他扶正,成为说一不二的乐队队长。

汽车到了九江火车站,怀抱着骨灰盒的郑忠实与歌舞团人员挥手告别后,要等另一条回家路线的火车,他孤单,木然地立在站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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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 楔子

《艺海悲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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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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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十)

《艺海悲魂》-(十一)

《艺海悲魂》-(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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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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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二十七)

《艺海悲魂》-(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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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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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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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悲魂》-(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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